书咄咄,且休休

【莫扎特】终幕

莫和萨

历史上莫扎特去世几周前,还邀请萨列里一同去剧院欣赏歌剧。感觉私下里两人关系真的相当不错(看了一圈发现居然还是历史向最甜真是Orz虽然脑补的是法扎),总之就是从这里延伸出来的小短篇。

他记得那是1791年的十一月末。

冬季的维也纳时常下雨。

一入冬,围绕着维也纳的金色韵律便陡然褪色,只有阴郁的小调曲在酒馆提琴手的眼眸中缓缓流淌。

萨列里并不年轻了,常年弹奏、谱曲,伏案工作让他被骨骼酸痛的顽疾所困扰。

在这种糟糕的季节,他情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啜饮热茶,为炉火添进松针和苹果木;弹奏心怡的乐器,思索下一段乐章的舞步,回复书信。而不是坐着马车在城内跑来跑去,寻找麻烦的乐子。不过话说回来,萨列里的这种性情似乎与年龄变化并无太大联系,他从很早之前就是这么做的了。

而他的……

或许该说是,他的某种程度上的友人,那个沃尔夫冈·莫扎特,则是一个但凡有条件,便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家中,而要满城寻找有趣之处的人。听闻他的妻子康斯坦丝也酷爱游玩享乐。

曾出于好意提醒,若是这样下去,早已负债累累的莫扎特根本无法维持生计。然而莫扎特的天性似乎注定了他只会过快乐的日子,烦恼是没有地位的。而且事实上,尽管债台高处,莫扎特还是很愿意把日子过成一个连绵不断的明艳舞会。

莫扎特把他的儿子送到萨列里这儿学习音乐(实话说,萨列里也觉得沃尔夫冈无论身为父亲还是身为教师,都无法好好抚育卡尔),萨列里还挺喜欢这个孩子。他和他的父亲不一样,更加的阴郁、成熟,为表面风光实则贫苦的生活所困。天赋稍显不足,但灵巧而懂得分寸,他有着他父亲那样的充满爱的心。

近几个月,卡尔的脸上布满阴云,使得男孩看上去更加沉默而富有忧郁的气质。

他的衬衫袖子似乎划破了,看上去既不像是仆人缝补、也不像是母亲缝补的,或许是男孩自己拿针线胡乱缝起来了。他们一家人都为沃尔夫冈·莫扎特的病情而逐渐变得败落,像夏日过去,繁茂的草丛中没有了花,翠绿的叶片也将消亡。

男孩担忧的东西很多。

他已经拖欠了许多学费,这本来并不是什么大事,或者说在这个浮华繁丽的皇室驻地中,稀松平常。但他和父亲的性格不一样,似乎会对拖欠感到十分不安。然而比起那些,他更加恐惧于父亲所面对的东西——病痛的折磨,寒冷,穷困,最后或许会是死亡。

七岁的男孩曾在十分罕见的情况下流着泪向萨列里倾诉:我看见母亲偷偷哭泣,听他们说,父亲在创作的是死亡之曲……为何他们都说父亲是天才,但父亲却会如此潦倒?我听说父亲在六岁的时候,已经可以上台演奏,我没有那样的天赋,所以我不明白什么是天才。天才难道就是父亲的样子吗?

萨列里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来安慰男孩。因为还是一个孩子,小莫扎特很快就被那些老生常谈给抚慰了。

但是萨列里知道自己只是无话可说。

这个孩子讨厌家中无钱买煤生火的寒冷彻骨,讨厌漏风的屋子,讨厌晚餐只有混杂着谷物颗粒的劣质面包,讨厌自己上学时只能穿着已经连续穿着了一整个冬季的外套,也讨厌自己在老师家中享受的红茶和甜点,讨厌那种没有付出而得到的炉火温暖的施舍。但是这个孩子爱他的父亲,爱他的母亲,爱他年幼的弟弟。

站立在天才身边的人,总是有着更为平凡、世俗的痛苦,又正是因为平凡、世俗,而愈发显得悲哀。天才能够把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世界,却又为小爱所累。而被爱者,又或献爱者,同样饱受折磨。

连一个七岁的孩子都已知晓了。

是的,那是人类与动物的共同性,即被与生而来的血统、身份、性情,以及天赋——天赋!不可强求——所困。

萨列里从小莫扎特那里听说了许多莫扎特家中的状况,这也是为什么他在收到了莫扎特的邀请函时,很快提笔写了回复。

莫扎特邀请他去看歌剧。

是哪一部歌剧?是最新搬上舞台,还是旧戏重演?

他那时候没有在意,后来也不记得。

提及歌剧,这是两人共同的工作即争端。萨列里懂得如何欣赏、评析他人的创作,莫扎特则喜欢剧院的氛围,并且单纯且热情地喜欢好的歌剧,至于那些矫揉造作的作品,莫扎特会很快表现出不耐烦。

萨列里同意与他共同前往剧院。他在信中写了许多嘘寒问暖的客套话,也真诚地询问了莫扎特的病情。不过他收到的就只是一条写着“我很荣幸有您的陪伴”的纸条罢了,笔记粗糙,墨水的线条粗粝。萨列里听说莫扎特正为无法完成《安魂曲》而苦恼,头痛愈发厉害。

无法完成……萨列里讨厌那些流言。

约定的那天没有下雨。

并非晴天,也并无阴雨,云霭背后漂浮着太阳的轮廓。那些从北方吹卷而来的风带着干燥的触感,掠过大地,已经没有了海洋的气味,仍然残留秋日麦香的余韵,令人感到冬日里罕有的惬意。

马车的蹄音一如既往,只要保养得当,便轻快稳健。

他撩开帘幕,看着飞跃而过的石砖和缓缓步过的行人。卖花女抱着篮子,一边走一边哼着小曲。一条白色的小狗像矮个绅士,穿过人群,叮叮咚咚朝前走去。

他们都看着那条小狗,觉得很有趣。

那个不管过去多少年、都像少年似的男人独自站在街旁。

他们的视线相汇。

沃尔夫冈·阿玛多伊斯·莫扎特,遵从两人交往多年来的习惯,并不急着行礼,而是先露出一个孩子般天真地高兴着的笑容。

萨列里曾经厌恶这种笑容。

那时候他们初遇不久。萨列里恶毒地想,等到莫扎特在这个地方待得更久一些,那种笑容就将消失。但是并没有,莫扎特依然能够这样笑。他在童年、少年时是这样笑,青年、中年,或许老年,也永远会这样笑。

就和天赋一样,那种笑容也是与生俱来的。

现在,萨列里已经不会再为莫扎特的某些过度天真童稚的行为举止而感到不快了。心中的焦躁不耐早已消却变化,就像他也已经学会承认莫扎特艺高一筹的事实。他想自己或许是真的有些老了。

如今莫扎特站在那儿,他的衣饰上尽管缺少了一些装饰品(大部分都已典当了),也显得并不那么平整,但仍然拥有华丽明快的颜色和剪裁;他从前那头鬈曲、蓬松的砂金色头发像是被雨水打湿后,浆染了无法洗去的灰尘,但是依然明媚纯真。他靠在未被点灯人关照的街灯旁,似乎有些憔悴,但当他看到萨列里从马车上下来,于是便朝他快步走过来时,那种带着灵动节奏感的蹦蹦跳跳的脚步,一如往昔。

他们有一阵子未曾见面了。

听说莫扎特的家中一度穷苦到只能用跳舞来取暖。萨列里看到莫扎特的手,便知道他为那莫名其妙的《安魂曲》耗去了多少心神,他的手变得更为纤瘦了,指甲磨损,而且无心修理,关节上生着冻疮。

萨列里看着莫扎特重新戴上手套,最终决定不去谈论那些。

既然在生活艰辛之时突然约他欣赏歌剧,一定有什么理由吧。如果并无特别的意义,也应当是想要在辛苦操劳后放松身心。既然如此,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不提也罢。

萨列里和莫扎特走进剧院,不得不一一与包厢中的夫人小姐打招呼,拒绝了许多附庸风雅的贵族的邀请,终于来到了能够真正欣赏的音乐的地方。萨列里中意这个位置,尽管偏居一隅,但也就因此不易受到谈话的叨扰。

当然,如果不是和莫扎特一起前来,他并不会特意预约此处。他已经到了这种年龄——又或者与年龄并无关系,即外出行为仅仅是社交而已——并不喜欢热闹,但也勉力陷入人群之中,只是想尽力抓住沟通信息、促进联系的机会罢了。

但是既然是与……好吧,友人,既然是与友人前来,也就有必要改变自己的态度。

他知道莫扎特在评论歌剧时是非常幽默风趣的。

那种风趣讨人喜欢。

而且眼睛,眼睛总是会闪闪发光。当演员唱出了优秀的高音,当女主角换了一身华美的衣裙上场,当被侮辱的王子抽出宝剑……那双眼睛总像是有眼泪似的,仿佛水膜、气泡那样柔软晶莹。

萨列里知道,那并不单纯是为剧情所动,也不是单纯是为美和艺术所动。

莫扎特创作了许多歌剧,但真正搬上舞台并且得以常驻表演的作品,并不多。许许多多优秀的作品都夭折,或是被禁锢。萨列里不否认自己是在与这个男人进行事业上的斗争,但是说到底,这个男人是不为时代所接纳,而非单独几个人的用心险恶。为上天所爱,却并未被时代施恩。

正是因为如此,莫扎特才会格外向往这一切,向往一场真正属于自己的表演,向往这份仿佛被整个世界所关怀、所谅解、所瞩目的爱。

亲自指挥乐队,亲自教导演员,帮忙制作舞台道具,种种事情,一定都是令莫扎特感到愉快的回忆。他已经许久没有得到那样的资格了。

对于萨列里而言,那些事情只是令自己劳碌烦躁而已。从创作的开始到结束,从艰难的构思到顺利结尾,从争取机会到庆功宴的香槟,真正的快乐与充实感所剩无多。事到如今,萨列里也明白,自己或许正是输在了这份热情上。

但也已经释怀。

终幕后,又不得不花费许多时间与路上遇到的熟人一一寒暄告辞。

总算来到了剧院外,萨列里邀请莫扎特与他共同享用晚餐。

莫扎特抬起一根眉毛看着他,装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这不是我第一次邀请你共进晚餐。”萨列里说道。

“确实不是,”莫扎特笑嘻嘻的样子使得他看上去非常年轻,“但我记得您总在我的作品完成又未能发表的时候请我用餐,就像是——握住他人邀请的手指,再递来一个安慰的吻,那样的东西?”

“禁止调情。”萨列里面无表情地说。

“好吧,先生。”莫扎特摊摊手,一脸无辜。

“既然如此,我祝愿您早日完成那首曲子。”

《安魂曲》。

“我不知道。”沃尔夫冈·莫扎特摇摇头。

萨列里皱起了眉。

沃尔夫冈似乎不想听到任何质问,哪怕询问也不想,他紧接着说下去:“把这顿晚餐留到之后,怎么样?您要记得庆祝我得到那几个金币。而且,等到那时候,春天就来临了。”

萨列里看着他。

莫扎特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但是笑容很快消失在颜色暗淡的唇角,视线中的光芒也转瞬即逝。

萨列里吩咐车夫到下一路口等他。

“您叫马车了么?”他问道。

“不,从这里到我的家很近。”

“我送您回去。”

“先生,您的关节病不要紧吗?”莫扎特又开始开玩笑了。

“真抱歉,我还没有老到不会走路。”

二人沿着维也纳的街道朝前行走。地面干燥,行走也就不令人感到讨厌。

“先生,我想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您可以听一听吗?”莫扎特突然这样道,“也请不要多想,我说出的言语的意思可能并不是我心中的意思。再者,我不希望您感到困扰。”

“请,莫扎特先生。我毕竟不能关上自己的耳朵。”

“是啊,有时候这真的挺气人的。”

“比如说那些不入流的音乐,比如说皇帝陛下任性发火的时候。”

“哈哈,那是先生您当下的烦恼。我——康斯坦丁和医生,还有彭特,甚至卡尔,你知道?他们总是围在我身边,叽叽喳喳……”

“他们关心你。”

“我知道。”

莫扎特沉默了一会儿。

那条矮个绅士模样的滑稽的小白狗又出现了。它那么小,腿又那么短,却走得比他们更快。嘴里叼着一份报纸——或是一个信封、一张乐谱,径直掠过华丽的剧院大门往来,轻快地穿过二人之间的缝隙,在人腿构成的森林间前进,消失了。

“我以前就是那样。”莫扎特忽然说。

萨列里敏锐地回答道:“你是说,短腿吗?恕我直言这并不可能有什么变化。”

莫扎特哈哈大笑起来:“说得没错,那副傻样。你看,不知道自己是多么不识抬举,但是非常敏捷、非常愉快。”

“我以前也是那样的。我是说,很久以前。”萨列里也笑了。

“恕我直言,”莫扎特模仿他的语气,“您的腿可真称不上是短。”

“但是当年我叼着东西往前走的样子可与它十足地像。”

沃尔夫冈笑到有些岔气了,用手扶住他的手臂。

“本来只是打算自己一个人说些傻话的,没想到您与我一起丢失了理智。”

“您本来就没有吧?”

“理智?”

“理智、克制、节俭、规矩,所有上流社会的底牌,您都少到可怜。”

“先生,您太过分了。”莫扎特并不生气,眼睛因为笑意弯成朱丽叶窗前的上弦月。

“但这正是你,沃尔夫冈。”萨列里把手臂抬了起来,让莫扎特能够顺势挽住自己——他很虚弱,萨列里为此甚至感到心惊肉跳的。

“我犯过很多错——”

“那没什么的,我们都犯过很多错。只有婴儿无罪。”萨列里并不想听到告解似的话语。

“我的母亲,父亲,我的姐姐……我的康丝坦斯,我的孩子们……”

“你便把你遇见过的每个人的名字报出来吧,看样子你感到愧对每一个人。不过里面不会有我的。”

“当然有您,先生。我是说有你,安东尼奥。”

“是吗?”他轻描淡写地应答。

“你对我的照顾很多。”

“我以为我对你的阻碍同样多。”

“最开始的时候是的。不过现在不是。谢谢。”

——谢谢。

萨列里沉默了很久。隔着手套,隔着外衣与内衫,他却能感觉到莫扎特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指很凉。这个像太阳似的天才,正在熄灭了。他的才华是火,是永远燃烧的内核。可是他的躯壳,承载这一切光辉的,正在衰亡。

“很高兴认识你,沃尔夫冈。”他最终这样回答。

“我也是。”

男孩似的男人对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那么,再见。这条小巷往里走,就是我的家了。再次,感谢您,先生。”他松开他,朝边上走开一步。

他点点头:“再见。”

他目送那个男人消失在小巷中。

看起来并不阴沉的天空,开始落下小雪。

他的车夫等在路的另一边。萨列里思念起自己温暖的房间和手感合适的羽毛笔。他坐在马车上,踏上归程,一会儿思索着明早前必须提笔回复的那些书信,一会儿回想起莫扎特第一次把曲谱交给他的样子。

以此为终幕,或许太过平淡。

但人生便是如此。

马车发出沉稳的轱辘转动声,渐渐驶远了。

 

我们来到世上,却不知将葬身于何处。

我们的人生,如叹息般短暂。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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