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咄咄,且休休

秋之森

童话,怪物的故事

 ※

1.

它破壳而出了。

初雪落在它灰褐色的鳞片和锐刺上。它像婴儿似的、蠢笨地张开嘴,雪触碰到它粗糙的舌头,融化在它太过庞大笨拙的身体里。

微甜,冰凉。无疑是冬天的气味。

它眨动了一下昏黄色的巨大眼睛。它的视线从灰白色落雪的天空回到身边。它看到自己坐在一座灰色的森林里。

枝丫光秃干燥,大地上铺满腐烂、变灰的落叶。

它将自己粗苯的脚掌踩在柔软的落叶上,开始寻找食物。它刚刚出生。但就像马儿出生便能站立行走一样,它也具备着与生俱来的本能和记忆。

自己是——怪物。

首先,它清楚这一点:自己是凶恶的、丑陋的怪物。

自己是这片森林的邪恶的主人。

它还知道自己是在初冬出生,它还知道自己会在夏末死去。死去的那一个秋天之后,又一个落雪的初冬,另一个“它”便将破壳而出。因而,它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是秋天。但它总觉得,秋天应当是很美的,是不该缺少的。它感觉脚下踩着的那些发出轻柔声响的落叶,在冬季到来之前,在尚未变得枯涩、破败之前,应当拥有很美丽的颜色和气味。

它缓缓前行,穿过灰色的树林。

有一只兔子从它身边经过。

那只兔子的皮毛因为初雪的季节,从深色变为银白。

它张了张口,觉得自己或许应该把这只兔子吞下去,以填报饥饿的肚腹。但是最终它只是低着头,看那只兔子脚步轻快地蹦跳着,从它突出的吻部位置开始,越过它生长着肉瘤的蜥蜴似的尾巴,最终消失在树林背后。

 

2.

它伏在路边的灌木丛中休憩,可怖的黄色的大眼睛注视着道路。

阴影能够遮挡住它深色的躯体,枯黄的草丛和尖锐的枝丫,对他而言是柔软的绒毯和毡垫。灌木丛已被午后的阳光烘烤得无比温暖。它舒适地躺着,轻轻摇晃尾巴,偶尔发出“咕噜咕噜”的低沉声响。

村民驶着马车穿过森林,车辙声引起它的注意。

马车上拉着被灰色布匹遮盖起来的货物,它嗅了嗅,知道那是芬芳馥郁的苹果,是秋天丰收后的珍藏。

村民们坐在前头,一边抽着烟斗,一边聊起秋天成熟的麦子。

秋天的阳光,秋天的暖风,秋天金黄色的大地。

它入睡了,梦里有模模糊糊的秋的影子。

怪物曾经盗窃秋之精灵的甘露。被触怒的精灵于是诅咒它,它的生命会在夏季过去之后衰竭,它永远不得再次接受秋天的恩赐和祝福。在那之后,秋天过去,冬之精灵造访此处,告诉了怪物永葆生命的秘密……

这是村庄里流传了数百年的传说。

怪物醒来的时候,月亮已经悬挂在密林上空。

冬季干燥而寒冷的天空中,冰晶凝成光环,围绕在月神的坐骑身边。月亮仿佛是在冰棱中散发琉彩,折射出迷人的冰冷光晕。

它闻嗅着寒冷空气中的苹果的气味,那是甘甜而温暖的气味,像火苗在跳动。

它走到道路上,低下头,看到滚落在地的一只苹果。

怪物沿着这条森林之中的道路前行。

它把小小的苹果托在手心里,一路朝前走去。它走出森林,来到了被收割完毕的麦田,它越过一条小溪,走过一座水车,踩上石板路。终于,它进入了小小的村庄。

村庄已经陷入沉睡。

它路过马厩,马儿看着它,打了个响鼻。几条狗跑出来,对着它吠叫。于是有灯亮了起来,是火的颜色,从窗口透出来,伴随着哈欠的声音。

它把苹果放在一户人家的栅栏上,匆匆离开。

没有人发现那只苹果,于是鸟雀啄食了它。

 

3.

有一个女孩儿被送到了森林里。

因为她的哭声很大,怪物找到了她。

她见到怪物,当即吓晕过去。

怪物坐在她的面前,耐心等待她醒来。终于,女孩醒来了。女孩一醒来,便又开始大哭。她说自己有一个英俊的心上人,又说自己是多么多么穷困,父母很早以前病死了,说自己替磨坊主当帮工的日子非常辛苦,说这条裙子是村民替她新做的,因为他们决定把她献给怪物……

怪物很迷惑。

女孩告诉它,有人看到怪物在夜晚突然造访村庄,村民便想起了古老的传统。

什么传统?

她说,怪物为了活过秋天,必须吃掉一个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

怪物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女孩接着说,为了村民的平安,他们决定献出一个少女。

“原来如此,”怪物说道,“可是我不打算吃掉你。我不喜欢吃人。”

长相如此可怕的怪物,怎么可能不愿意吃掉美丽的少女呢?无论如何,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少女严肃地教育他:“你不应该这样,你应该是要吃人的。”

它反反复复解释许多遍,详述自己对树皮、干草和泥土的喜爱,终于,少女相信了它的言语。怪物送她离开森林,少女的心上人在森林小道上徘徊,欲与怪物搏斗,少女制止了他。于是两人一同离开,发誓要逃到远方展开新的人生。

怪物站在森林边缘,朝着他们的背影挥手。

少女穿着黄色的裙子,披着红色的斗篷,像一片轻盈跃转着远去的秋天的叶子。

 

 

4.

春天很美,万物都是鲜嫩的绿色。

夏天很美,有蝴蝶会停在他的鼻尖上。夜晚入睡时,听蝉和蟋蟀的歌唱声,便不感到孤单。兔子的皮毛变成褐色,生下了几窝小兔子。

然后,渐渐的,蝉的声音变得稀疏了。

第一队白鹳飞过晴朗的高空时,它意识到秋天即将到来。

怪物变得衰弱下去,它的身体沉重、脚步迟缓。它躺在地上,撑起眼皮想要看到第一片变黄的叶子从树梢落下。可是它太困了,它最终合上了眼睛。已经长大的夏天出生的小兔子围绕在它身边,用柔软的头轻拱怪物粗糙的皮肤。它的游息终于融入泥土。

在那个时刻之后,像是指挥家挥下手臂,秋天开始演奏自己的韵律。风吹过,染红一整片森林。

落叶覆盖住了怪物的尸体。

于是秋天真正到来了。

初雪落下的时候,它破壳而出。

初雪落在它灰褐色的鳞片和锐刺上。它坐在一座灰色的森林里。颜色绚丽的秋季早已离开此处,离开腐败的尘埃和冰凉的吐息。

它记得自己是这座森林的主人,是凶恶的、丑陋的怪物。

它在初冬出生,在夏末死去。

它不知道何为秋。它只是觉得,秋很美,是令人渴慕的美好时节。

它缓缓前行,穿过灰色的树林。

雪白色皮毛的兔子踏过细碎的初雪,从它身边经过。

那只兔子轻快地跃过它身体所投下的阴影,从它突出的吻部位置开始,越过它生长着肉瘤的蜥蜴似的的尾巴,像是一个亲密的朋友。

 

5.

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男孩儿走进了这片森林。

男孩十一二岁年纪,有着脏兮兮的脸和清澈的秋葡萄般晶亮的眼睛。男孩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没有袜子,鞋子露出脚趾。他的鼻尖冻得通红,皮肤上生满冻疮。

他没有哭,只是在森林中游荡。

怪物跟随着兔子,找到了这个外来者。

男孩看到怪物,并没有被吓晕过去。

男孩不说话,怪物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男孩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了一只苹果。小而干瘪,外皮皱缩,然而无疑是苹果,来自金辉灿烂的秋天。

“送给你。”男孩说。

他挠了挠后脑勺,又说:“偷的。”

怪物伸出生有锐利指甲的巨大手掌,男孩犹豫了一会儿,接近它,把苹果放在怪物手中。它说:“我不介意。”

男孩发出了清脆的笑声,像秋天潺潺而下的溪水拍打在它那覆满坚硬鳞片的胸口。

 

6.

男孩是孤儿。

他刚一出生,就被丢弃在村口的小桥底下。村民告诉他,他的母亲是个荡妇,同别人的丈夫私通,生下他之后,就跟着一个山外的商人溜走了。

三年前,收养他的老寡妇去世,在那之后,男孩独自一人生活。他给村庄里的人打零工,获得微薄的生活所需。

男孩提到收割麦子,那是一种苦难。

拿着与大人手中一般重的镰刀,在麦田里挥汗如雨。

怪物听到秋天和麦子,无端觉得麦子是很美的。男孩却说秋天并不美好。麦子带着甜香,但他从磨坊主那里收到的几两面包,掺杂着麸皮和碎石子儿,苦涩而坚硬。

男孩告诉怪物,他听说它曾经吃掉过一个美丽的姑娘,又吃掉为了解救姑娘而闯入深林的英俊青年——那对情人曾和男孩一同给磨坊主做过工,吃过一样的黑面包。

怪物不曾听说过那样的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干过那样的事。它从出生到现在,毕竟只渡过了短暂的冬天,它又那样愚笨。

不过它是这样一个危险、丑陋的怪物,吃掉一对可爱的青年男女,似乎不存在违背自然之处。

因此它说:“至少我,对吃人并没有太多兴趣。我喜欢蒲公英和雏菊的茎。”

“蒲公英在秋天会开花,小小的黄花。”

“花……”

“你不喜欢吃人,可是你喜欢秋天吧?”

“喜欢。”

男孩出生在秋天,秋风将他的眼睛吹成黑色的山葡萄,将他的头发吹成麦梗的砂金色,将自己吟唱的声音送入他那纤细的脖颈。

男孩仿佛一个来自秋天的礼物。

于是男孩在森林里住下了。

 

7.

森林里的初春,对于年幼的人类男孩来说太过寒冷。

夜里,怪物让男孩爬进铺满干草的树洞里,然后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抵挡住洞口外的寒风。

男孩轻声给自己讲述老寡妇从前告诉他的故事,其中有秋之精灵与蠢笨怪物的传说。怪物站在洞口,把硕大的头颅微微探进去。男孩会在他粗糙的鼻尖上亲一下,然后说“晚安”。男孩从落叶底下翻出秋天落下的果实,像松鼠一样堆在树洞中,果实在静谧的落雪之夜,散发出甘甜温暖的气味。

终于,真正的春天来临了。

春是最为鲜艳、最为娇嫩的精灵,她喜怒无常而笑靥如蜜。

秋日的落叶早已融化成尘埃与膏油。青草越出地面,野花在每个草丛开放。细雨过后,树根下生长出形状各异的伞菌。

那是一段快乐的时光。

男孩脱掉了沾满污渍的不合身的外衣,光脚踩在柔软的嫩草上。他会灵巧地爬到树顶,再忽然倒翻下来,用小手遮住怪物澄黄的大眼睛。

怪物让男孩坐在肩上,带着他在森林里,沿着小溪巡视这片无秋的绿色领土。俨然小小王子与他的坐骑。

蜜蜂嗡嗡作响,像吹奏号角的领路侍从。

水鸭踩过浅滩。

夏天到来的时候,以第一只翩然飞起的蝴蝶为标记,繁茂的长草间奏起夏虫的交响乐章。

一切都欣欣向荣,绿色欲从叶尖滴落。

怪物却开始变得忧郁,变得迟钝。

它怔怔地凝视着树枝,直到凌晨的叶露浸湿它皮肤上粗糙的褶纹;它把头埋进水里,望着那些逐渐变得肥美的灰鱼游来游去,寻找伴侣;它坐在草地上,看着两只颜色鲜艳的山鸡在灌木之后对决歌舞,争夺美丽的妻子。那是秋天来临的序幕。

男孩察觉到了这一点。

像梦境的尾声开始显露预兆,怪物日渐沉默。男孩与它一起躺在草地上数星星,它睡着了,呢喃着关于秋天的呓语。随后——

“你应该吃掉我。”

有一天,男孩这样对怪物说。

“不。我不吃人。”怪物对男孩说。它又说,它死去后留下的躯体沉重、笨拙,需要花费一整个秋天缓慢腐烂、孕育,因而男孩有充足的时间离去。在此期间,男孩可以收获秋天所有的果实。

“如此,我便把秋天的森林托付于你。”

男孩抬起秋葡萄般黑亮的眼睛,看着它:“吃了我,你就能看到秋天了。你很喜欢秋天。”

“秋天……”

是啊,它多么地想要见到秋天。

可是,为何它的愿望就该实现?它不过是个冬生夏亡的、短暂的存在,不过是丑陋而愚蠢的怪物,它不该有那样资格。它的愿望只是一种卑微的渴求,并不需要被任何人在意、被施予任何恩赐。

它沉默不语。

 

8.

“吃了我吧。”

它把头从水里抬起来的时候,口里含着一尾小鱼儿,嘴角吐着水泡儿,听见男孩这样说。

“吃了我吧。”

它缓缓踮起脚尖,把一颗变黄的果子从树梢折下来,准备放进喉咙里的时候,听见男孩这样说。

“吃了我吧。”

它爬上一块石头,想把生出苔藓的脚掌晒干时,听到男孩这样说。

“吃了我吧。”

它笨拙地摇晃着一根树枝,想要看到树叶落下的样子,听到男孩这样说。

“吃了我吧。”

这个十来岁的男孩用天真幼稚而又无比坚定的言语,说了一遍又一遍。

绿色开始褪去,黄色逐渐染上森林。怪物的身体在变僵,发硬,像纹理绽裂的老树干。

男孩依然坚持不懈。

他对它讲了许许多多关于秋天的故事,大雁的群阵掠过高空,村镇中每家每户的烤炉里,苹果派散发芬芳,风车缓缓转动,磨面声轻柔绵长。他们坐在午后散发出青草温热气息的草地,夏末的风已经不再炽热,男孩趴在怪物肚子上,摇晃着两条细白的腿,为它描述秋日祭典时的盛况。

秋日祭典是男孩为数不多关于秋天的鲜明回忆,因为那一天,神父会到这里来歌唱颂诗,打响钟塔上的黄铜钟,每家每户都烤制淋满蜂蜜的薄饼。在收养男孩的老寡妇还活着的时候,她也为他煎饼。

日暮时分,晚霞铺遍天空,人们吹响小喇叭,弹奏四弦琴,美丽的姑娘穿着黄色、红色、橙色的衣裳,在街道上跳舞。用线拴住苹果把儿,挂在老杉树上;金黄色的南瓜被剥开,里面点着灯……

怪物想象不出那样的场景,它不过是听着。它睁大眼睛看着湛蓝的天空,目送白云静静远去。

它忽然尝到又苦又涩的酸味。

原来它流泪了。

男孩告诉它:“你对我太好,没有人对我这样好。”

怪物不曾听过这样的话。

“我本来到这片森林里,就是为了被你吃掉。”

“吃掉你之后……去看秋天。”

男孩用力点了点头。他尖细的下巴在它肚子上磕了磕,让它感到疼痛了。

 

9.

男孩坐在枝叶繁茂的大树之下。

那棵树的叶子已经尽数变成金色,夹杂着红色的斑点,只是一片也不肯落下。怪物太衰弱了,它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光影,黑色与灰色,男孩坐在那片朦胧的雾气中,端端正正地等着它,眨动着那双清澈的秋天的眼睛。

“我要吃掉你了。”

男孩点点头。

“闭上眼睛吧。我把你一口吞下去,你将不会感到痛苦。”

怪物的嘴很大很大,男孩曾经钻进里面,攀住它尖锐粗粝的牙齿玩耍。

于是男孩闭上眼睛。

怪物看着闭上眼睛的男孩。

小小的,像礼物。

怪物缓缓趴伏到地上。它撑着眼皮,想要看到落叶,想要记住人类男孩的模样。

男孩等了很久。

他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被吞吃入腹、来到了天堂大门之时,他终于决定睁开眼睛。

在他睁开双眼的一刹那,秋天到来了。红叶漫天飞舞,大雁发出高鸣,秋之精灵驾驶着金色的马车,伴随清脆的铃响,从高空降临。

他看到死去的怪物。

怪物躺在他的身前,宁静地安睡,像一块深色的石头。

秋叶飘落在它的尸体上。

 

10.

男孩守在这片森林里,守在怪物的尸体边。

红叶堆积起来,如同地毯。大雁已经离开,兔子和鹿群途径此地。

这是男孩在森林中度过的第一个秋天。

没有哪里的秋天会比这片森林更美。

他同刚刚长出斑纹的小鹿共舞,带领小水鸭跨越溪流;他采摘野果,吹散蒲公英的种子,用藤条编织衣服。

他学会秋风的吟唱,等待重逢。

在落叶之下,静静沉睡着的怪物的尸体没有发臭,没有腐烂,没有变成虫豸的食粮。

怪物变成了树,一棵灰色的树——光秃粗糙的枝干,是被秋天抛弃的树。这棵树的根部凸起,孕育着新生。怪物将从那里破壳,由此留下一个裂口。男孩曾经居住在这些场所,避过冬末的飞雪寒风。

男孩知晓了传说的结尾。

这片森林中的万千树木,是一只只怪物的躯体。这棵树与所有的巨木一样,此后将在春天发芽,将在夏天生出翠绿的叶,将在秋天盛放、结果,滴下甘露,得到精灵的原谅。

怪物是森林的主人,是创造者。

只是,怪物从来不知晓。

而男孩将会告诉它,它是多么美丽、多么富饶、多么善良。一年、又一年,永永远远,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它,秋之森的故事。

 

尾声.

初雪落下的时候,它破壳而出。

初雪落在它灰褐色的鳞片和锐刺上,初雪又落在金色麦芒似的睫毛上,那是一对秋葡萄似的、晶亮的秋天的眼睛。站在灰色森林中央的,那是一个小小的男孩。

它怔怔地看着他。

男孩怀里抱着一只胖乎乎的大兔子。

那只白兔探出头,闻嗅它粗糙的鳞片,粉红色鼻尖上柔软的绒毛轻触着它扭曲可怖的手指。

它不知所措。

它知道自己是什么,自己是怪物,在冬天出生,在夏天死去。自己是这片森林的主人,是邪恶、丑陋的——

“欢迎回来。”它听到男孩这样说。

它听到兔子这样说,它听到沉睡的落叶这样说,它听到细雪这样说,它听到这片森林这样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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