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更多的自由

餐布

我来告诉你这个故事。

告诉你血是如何从我的身体里流出来,将脚趾尖染红的。

我站在那张桌子上,站在雪白的、浆得平整的桌布上,我的左脚旁放着正对着我的银色餐刀,右脚旁是银色的叉子和调羹。这么一来也就很明白了。

我是这张桌子的主角,是一份主菜。

我被洗得很干净,赤身裸体像一道去皮、淋汁的奶烤比目鱼,乳白色。

哦,你好奇我是怎么变成一道主菜的?我可以回答你,没有问题,毕竟我正是想同你讲我的故事。

我出生在海边,闻着微风中细碎的盐粒长大,手脚上镀着白色的盐花儿、口里唱的小曲儿是关于人鱼和龙王。我的父母有一艘渔船,他们出海捕鱼,养活我和妹妹,但有一天他们再也没有回来——鱼季的时候他们通常在晚上出去捕鱼,船吃饱了油,轮子转动发出敲打水面的噼啪响声,母亲坐在点亮的白炽灯旁边整理渔网,父亲握紧转盘,将渔船开向漆黑的大海。

他们驶向广袤的夜色。

那一天除了他们没有渔船出海,因为风暴就将到来了。

母亲曾经说,从十年前开始,能够补到的鱼就越来越少。前年为了养这条渔船赊了不少债,去年为了温饱又把船抵押出去,今年就将一穷二白。他们最终被判定为丧身波涛,活着的人拿到了数份保险中的几份,刚好够我读完高中的生活费。

外祖父照顾我和妹妹,没过几年便去世了。我们举目无亲,好在那时候我已经十八岁。我带着妹妹离开海边,到城市里去。我努力打工,想让妹妹安心上学。我们租在三平米的房子里,隔壁是烟酒、毒品和卖淫的妓女。那几年冬天都很冷,寒彻骨髓,我和妹妹拥抱着彼此取暖,她蜷缩在我怀里,纤细的小脚抵在我的膝盖上。

那时候她才十一岁。

那天我从打工的餐厅里带回饺子,还是热乎的。临近年关,连我这样的渣滓都感到了节日的温暖气息。但是我看到妹妹站在那三平米的房间角落,用脸盆里的水擦拭身体,她全身都是淤青,大腿内侧流淌着血,一直流到脚踝,校服被撕得破烂,唯一一件毛线织的背心蜷缩在敞开口的书包里。

我……

我能做什么?

我们就像被浪潮抛掷在沙地上的海蜇,连像搁浅的鱼那样挣扎、蹦跳一下都做不到,任人践踏、任太阳蒸干我们的生命。

妹妹用来擦拭身体的毛巾是我们共用洗脸的,它刚被买来时是一种好看的白色。我和妹妹每周会去逛一次商场,我们买不起,就是看一看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我和她说,她只要好好读书,以后都会买得起,而我也会努力工作,让她考上什么学校、就能读什么学校。我畅想着未来,妹妹牵着我的手。她在毛巾架前面站住不动了,我知道她在看什么。那条白色的毛巾像一段月光、像银狐柔软的皮草,不是机械性的苍白,而是一种温暖的颜色。

我还记得她怎样伸出颤颤巍巍的小手,把它从货架上取下来凑到面颊旁。她的脸蛋被寒风刮破,爬着盐地被曝干后的可怜的纹路。

而现在——洗不掉。

血沾在上面,洗不掉。

就算洗掉了,也绝对不会再用。这其中浸满的是我的妹妹的血,是我们被践踏后流出来的汁液。

妹妹考进私立高中的那一年,我辞掉了三份在餐厅打工的工作和一份售货员工作,我开始卖一些不好的东西。一开始我卖毒品,直到那些客人吸得太多,死了几个。我害怕了,就不肯再干。那时候我已经被那些把毒品转卖给我的男人折磨地像一具苟活的尸体,好在我终于遇到了一位贵人。

我被一个看上去挺有钱的男人收留,在他的屋子里做杂活。

他付给我的钱比付给普通保姆的钱多上许多,因为他不仅要我干活,他还要揍我、还要看我流血。他喜欢揍人、喜欢用皮带勒人、喜欢用刀割人,但他讲道理,打完会给钱,而我为这些可能变成妹妹的水笔、妹妹的练习册、妹妹冬天暖身的衣服的钱而恨不得他能天天有好心情,天天揍我。

付完妹妹的学费,再扣除我们二人的生活费之后,我开始有余钱可以攒下来。

我的梦想是有一家小店铺,随便卖什么都好,只要是合法的东西,温暖的、芳香的、沾着油或是糖。

卖东西——这是一个多么奢侈的词语,富足、美妙。

那几个月我开始能够安睡,尽管胳膊被桌子撞得很疼,头顶被烟灰缸砸出淤血,但我枕着自己的存折安然入睡,梦里甚至能听到童年里的浪涛声。

直到那一刹那。

真的是一刹那,在那一刹那之前,我为我的雇主买好了晚上做饭时要用到的食材,我在雇主的家里学会了怎么做菜,偶尔甚至能吃到那些名贵到不可思议的食物的残渣——这是漫长的“一段”,一段里会有憎恨、快乐、悲苦,而一刹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看到妹妹的校服在二楼的窗框里摇晃。

不,是妹妹在摇晃。

今天是学校放假的日子,她来这里等我下班的。

然后那一刹那间,她翻落下来,掉在我面前。

她的脑袋被一块观赏石砸得凹陷进去,像被踩烂的鱼泡扑出血和白色的液体。她的衣服是敞开的,露出白色的内衣。校服衬衫和内衣逐渐被流淌的鲜血染成红色。

我茫然地抬头,看到我的雇主,那位贵人,他的神情在短暂的惊慌后变得冷漠,眼睛里还有他往日揍我时流露的那种野兽似的红光。我站在那儿,看到他消失在窗口,又从门口走出来,他蹲在我妹妹面前,系上她的衬衫纽扣,把她的裙子翻好,遮住大腿。

她睁着眼睛望着天空,里面什么也没有,像鱼。

白色的鱼。

我站在那儿,看着男人做好这一切后,站起身抹掉手上的血迹,开始报警,他说有个女孩不慎从他家窗户跌落了。

让我告诉你我做了什么。

我把那个男人掐死,拖进厨房,用红酒和黄油烹饪。警察和急救人员赶到的时候,厨房里正传出阵阵香味——我对自己的厨艺是很有自信的,我或许应该去餐厅做学徒吧,那时候我一边在平底锅里煎炸,一边分神这样想。

但是很奇怪,我明明是在烹饪那个男人,却突然天旋地转。

我发现自己先是站在一块红色的地毯上前行,然后,又被放到木质的篮子里,接着被银色的工具摆弄,接下来,我在这里。我大概是醉虾、烫皮小章鱼,是鲜牛肉,是生牡蛎。

我在这里,在这块白色的、浆得平整的餐桌布上,我的左脚旁放着正对着我的银色餐刀,右脚旁是银色的叉子和调羹。血从我的身体里流出来,将脚趾尖染红。那厨师的手艺太差,食材应当先放血……

但这么一来也就很明白了。

疯了的不是我,医生,疯了的是厨师。

厨师?

你们都是厨师。

你们都是厨师。

 

 

END.



微笑猫医院的晚间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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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葫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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