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咄咄,且休休

湖海烟雨(楔子)

十华录设定之下的古风玄幻长篇,大约同步搬运,首发葫芦世界

楔子.五两银


沉重的玄铁门被打开,转轴处发出尘埃被碾碎的响声。

风中携带温热的血腥味。

他听到纸片被撕裂的声音,且知道那是写就符咒的黄纸。

血液也与这些沉睡多时的尘土一样,在此刻终于再度涌流。他眯起刚刚睁开的眼睛,透过一层冰冷的泉水,试图看清楚被推开的铁门外有什么。

那是人。

无疑是人,人才会那么纤细地站立在地上,又不似鸟儿那般轻盈。

那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女。

身着白色道服,手执一把短刃。

她停止了举刀的动作,直起身站立着,有如一片玉雕的叶子。正因为她的站姿十分端正,笔直撑起脊背、昂起下颚,他才通过身体弧度堪堪判断她是一名女子。

她并非自己所想像的血统——至少气味不同。

但是千年已过,后世血脉的气味发生变化,以至于令他感到陌生,并非没有可能。

“此地可有传说中的长纶黑蛟?”少女开口了,声音并不纤细孱弱,闻之如傲气少年,“如无意外,我是千年来开启此门的第一人。即是说,我现在应当是黑蛟的主人。”

她询问水潭下凝固的阴影。

这的确是他曾经许诺过的。

他朝她所立的那畔石岸游去。

泉水在暗处,少女背对光亮,只能看见一片浓郁的墨色,唯有波纹隐隐现出光泽。门内池水与地面齐平,丝毫看不清分界。门外透进的月光不足以照亮眼前的道路,而自穹顶石缝窥来的光辉,则仅仅投在泉水中央,于四壁印下寡淡的水纹。

水纹忽而晃动起来。

晃动是自深处而来。

于她而言,这是无法判知深浅的水。但其中又确实有黑影在游弋。

融于夜色的泉水突然在她眼前炸开莲花,向上涌动而吞没她。少女被水流包裹,一时间只见发丝与衣袖慌乱浮动,原本执在手中的短刃沉下去,滑落到幽泉深处。她屏息凝神,稍稍镇定。

身陷冰凉的泉水,置身其中感到寒意彻骨,同时得以看到了与在岸上所见时完全不同的光景——水很清澈,且并不漆黑如墨,一束月光便使得水下石壁波光粼粼。

她在这片冰冷的清澄泉水中瞥见了青黑色的鳞片,如蛇的躯体正缠绕在她身侧。

女孩口中吐出一串气泡,伸手去攀蛇身。

忽然之间,她感到自己被托举起来,而且是被人类的手臂。

泉水自发顶冲刷眼眸,她一边吸进空气,一边伸手抹掉脸上的水滴。然后终于得以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她发觉自己像个婴儿似的,被人穿过臂下举起来。

那是赤裸着露出半身的男子。

被举起来?

被一个男人,举起来?

我爹都没有这样做过——她茫然地想。

她倒是曾经被“师傅”揪着领子扔到院子里挨打,也被拴住胳膊挂在树枝上整日不许进食,不过那些事不提也罢。

那男子与她一样,乌发濡湿,下颌滴落水珠,但男子却有不同于寻常人的外貌,双耳似鳍,颈部以下布满细鳞,眼珠巨大,几乎盖满眼白,似虎似蛇,在暗夜中散发流彩。男人用那双奇异的金黄色蛇目打量了她一会儿,片刻后眼眸中的瞳仁竖立起来,现出笑意。

他稍微松开双臂。

女孩的身体在水中沉落下去,但这次双脚随即触到坚硬的地面。当然,那并非泉底,然而一旦脱离了水,在其上便无法看清水中藏匿着什么了。她只能看见自己晃动着的白色衣袖。

她知道自己是站在蛟龙身上。

水面再度平滑无波。

“所以,你是打哪来儿的小姑娘?”他开口了,发觉自己的声音没怎么变,舌头也没有忘记如何吐出人言。当然,他或许不该选择这样一个略显不驯的开头,但他本就不谙言语之术。

女孩明显吃了一惊。她露出比方才落水时还要更加生动的表情,大概怎么也没有想过会进入到如此寻常的一段对话中。

她顿了顿,才回答他:“穆国,燊文氏。”

燊文氏是穆国颇具名望的异人氏族,不过这条黑蛟恐怕是不曾有所耳闻。

“燊文氏?所以你并非长纶氏的人。”

女孩摇摇头。

“所以,你其实是个贼人。”他本是被长纶氏先祖囚禁于此的。他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女孩,尖锐的指甲刮过她的鼻尖,“你的刀上有血腥气,是长纶氏的血。”

“的确可以这么说。”女孩镇定下来,甚至露出一点讥讽的笑容,不过因为被水打湿而有些狼狈、失却了气势,“但我可没有杀人。你大概想不到,长纶氏现在人丁不足百,我稍使伎俩,很轻松便进来了。”

“看得出。你夜晚潜入,竟然一身白衣,还举刃动武——你莫非并不是擅长御术的异人,而是武人?不过我闻到你的灵力了,像是懂得法术的人没错。”他微侧头,动作像极了蛇类,“人丁不足百……可真符合那个家伙随随便便的风格。果然到头来,不是他的后人……你方才说你来自穆国。穆国在何处,我不太记得了,是往东方去?”

这条黑蛟竟然如此喋喋不休、能言善道,实在超出女孩所料。

她从古籍上所见的,仅是“长纶氏有黑蛟为灵兽,其通体如青玉,虎目鹰爪,能腾云驾雾、翻江倒海”,如此一句而已。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所见,会是一位青年男子,更别提两人现下竟泡在泉水中闲散漫谈。

谈及如蛟龙这般的灵兽,谁人不心生敬意与畏惧,又有哪一位使御术者,会不艳羡惊叹其灵格之高、地位之尊、举世之罕得一遇?

女孩点点头。

“燊文氏,姓与名是冯昱然。”她再次报上身份。

“我会试着记住。”男子确乎真诚地颔首。

“你呢,如何称呼?”

听女孩这样问,那蛟龙幻化的男子低垂下似人又非人的头颅,俯视着她:“那由你定。”

女孩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是盯住他看。最后因为泉水太凉,打了一个哆嗦。

“你的意思是……你没有名字?”

她犹豫了会儿,思量他的话语,随后这么问他。

他再次偏了偏头,眨动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金色圆目:“你可以叫我墨纶,但这是前一个主人对我的称呼。你如若不介意,我当然也没有意见——倒也好,如果还是墨纶,我就不需要多记一个名字了。”

“你之前的主人,是传说中的白衣仙人?”

“没错。巧了,你也穿白衣服。”

“可惜我不是仙人?”

“不,不不,”名为墨纶的黑蛟连忙摇头,“如果你是仙人,我反而不会跟你。我当初与他的约定,是在千年后认打开玄铁门的人为主。不是人,就不能算数的。”

“恕我一问,你真的是蛟龙?”

“准确来说,是蛟,而非龙。”

“我的意思……”

“我当然是如假包换的长纶黑蛟,小姑娘,不信的话,我待会儿出去了,带你飞到西岭上看瀑布,再飞到天上给你摘轮月亮、拈颗星星。”

女孩细细打量他。

“真能摘星星?”末了居然这样问。

“不行。”

“不行?”女孩笑了,又是略显讥讽的笑容,“你说了要摘,就得给我摘下来。”

这下他没法子了,好在女孩又打了个哆嗦,嘟哝着要上岸。他把她送回岸上,正准备也变出双腿走上石壁时,女孩伸手制止他。

“怎么?不让我跟你走了?”

他突然想起,人形时或许还是应当穿上衣物为好。他的前一位主人曾经千叮咛万叮嘱,叫他不能赤身裸体。可是现下他该从哪儿变出衣服来?

“墨纶。”女孩唤他的名,发出第一个命令。她揉揉冻得发红的鼻子,指指泉水,“你先替我把匕首捡回来。那是玄铁剑,值五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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