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咄咄,且休休

湖海烟雨(壹)

葫芦世界首发,那边的账号更新会及时一点。


壹.风波起

 

六月伏旱天,陆小吉走进酒馆打酒。

独芳一味——这是荻川城里头有名的酒馆,专擅的是用果品酿造新酒。管教陆小吉的季师傅好这一口,每次都托陆小吉偷偷带回一壶。

陆小吉跟着一位长他十余岁的“师兄”,每旬下山一二次,采办酱醋油盐、笔墨纸砚等等,是一桩麻烦活,且常常受到责罚。盐块缺斤少两了,绝对是他挨一顿毒打、扣掉月钱;忘记帮女眷稍上几匹布、几根簪子,也全是他的过失,无论狂风大雨还是烈日炎炎,都必须立刻下山置办妥当。至于那位师兄,是季先生的干儿子,二人只管喝酒便是了。

在菜市把东西一一购置,放到骡车上捆扎好,早已汗流浃背。

师兄一进城,就溜到茶楼里去听小曲儿了,并不会帮忙干活。

陆小吉把骡车拴好,走向独芳一味。

避开烈日,清凉之感立时扑面而来。

屋檐阴影里,一个小厮正在拧布巾,布巾里绞出的水落进门前沟里,先在水草上弹一下,滴进水面摊开油花,接着顺着水藻流去的方向,蹿进石板底下——仅仅是这幅光景,竟就让他贪起鸡鸭猪羊的肉味来,他许久没有沾到过荤腥了。那小厮抬头看到他,冲他一笑。小厮看上去十五六岁,同陆小吉差不多年纪,容貌清秀,有些面生,之前不曾在酒家里见到过。

酒馆里也设座,卖些饭食。他直接往柜台走,递上葫芦打酒。他一边抹汗,一边等着店家舀酒时,那个小厮也已经走进来。

“小哥,不喝杯茶再走?”小厮拍拍一张客座,问道。

意识到他是在同自己说话,陆小吉愣了愣,然后赶紧摆摆手。

“没事儿,现在又没有什么客人。”小厮拉开一把椅子,“茶水不要钱,我再送你一碟花生。来,坐吧。”

他朝店家瞟去不安的眼神,店家仍然慢吞吞打着酒,慢吞吞地开口说道:“小玉每天吵着嚷着要听长纶氏的故事,我和他讲了一些。你去那边歇会儿,同他聊聊吧。”

看样子那名小厮是叫做“小玉”。

看他过来,少年便笑嘻嘻地去提了茶壶、端了花生米,然后兴冲冲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你是长纶氏的人?”

“确实是长纶氏。”

少年一边把茶水倒进茶碗里,一边问:“怎么称呼?”

“陆小吉。”

他接过茶碗,发现自己早已口干舌燥。将茶凑在嘴边,咕咚咕咚喝下去,顿时通体舒畅。

“小吉兄,我听说长纶氏的子弟多是异人,会法术的。你也一定会吧?”

听他会这样问,似乎不是本地人。多聊了几句,听得口音也略显陌生。

陆小吉放下茶碗,有些拘谨起来,小声回答:“那总是会一些,稍许总该会一些的。”

“你给我表演一手,成不成?”

少年盯着他看,清秀的凤目机灵而又干净明亮,一面这样请求,一边用手指勾着花生米盘子的边儿。片刻,又把盘子朝他推几寸。

“我……可以写咒,让纸蝴蝶飞起来。”

少年笑了,猛地跳起来,跑到柜台那边,在店家责备的眼神扫视下,从账本上撕了一张纸,又拿过笔墨,放到陆小吉面前。

少年的额迹系着一条粗布带子,把碎发束起,午后的汗水打湿了两鬓。袖子高挽,手臂线条纤细但矫健有力。少年的眼中有一种陆小吉不曾见过的神采,属于自由的道路与广阔的天空,绝非每日徒瞪着庭院屋顶与小城街道的长纶氏会有的眼神。

陆小吉把纸张对半撕开,再折成一只蝴蝶。

在他叠纸时,少年一直饶有兴趣地望着他。他的手很巧,蝴蝶折得十分好看。

他拿起笔,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他往纸蝴蝶的两边翅膀上各写好符文,然后朝上面吹了口气。

“要开始了?”少年问。

他点点头,紧张到有点儿口干,仿佛刚才的茶水都是白喝了。

“……急急如律令。”他不太肯定地说。

果然,蝴蝶纹丝不动。

少年眨了眨眼睛。

陆小吉扯扯袖子,把手伸出来,并直右手食指与中指,轻点在蝴蝶上。他灌注以全部的精力,再次喝道:“急急如律令!”

蝴蝶总算扇了扇翅膀,可惜,没有飞起来。

少年咳嗽几声掩盖笑意。

陆小吉的脸红透了。他兀得站起来,也顾不上吃花生了,转身想往外走。

“别急。”少年伸出手,拉住他的胳膊。

少年笑呵呵地看着他,说道:“你所用的术式,是最低级的吐息法,将自己的气息暂时灌注在媒介之上,通过与自己灵力相系的咒文,让被附着之物听从调控。”

“你……”

“你看着,我给你表演略高一筹的异术。”

少年说完,依然抓着他,只是把原本压在桌子上的那只手松开,随意在纸蝴蝶的上空一抹——随即,那只蝴蝶腾空而起,慢慢飞舞而来,落进陆小吉的衣领里。薄薄的账簿纸被领口一捂,立刻因为热气与汗水而变得潮湿。

——并非我不想用,而是我用不了啊。

然而,这种话当然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少年松开他的手臂,大概意识到了他的脸色变化,笑容变得有几分歉意。

“啊,这样吧,你有口袋吗?这些花生,你带回去吃。没有吗?”

少年朝四处张望。然后快步走到柜台里面,拿出一个布袋,用布袋装了好几把没剥壳的盐烤花生,又替他把酒壶也提了过来,一股脑儿塞进他臂弯里,把怀中的纸蝴蝶都压瘪了:“小哥,不瞒你说,我对长纶氏很感兴趣。我到处游历,最喜欢的就是异人世家的传说,如果你不恼我今日的冒犯——啊,看样子你是生气了?”

陆小吉闻到怀里花生的香气,一时嘴里就说:“不不,哪里哪里……”

“那就好。小吉兄,日后我们还能一起切磋异术吧?”

“唔……”他吞吞吐吐的,这时候他的师兄在门外喊他了。

“陆小吉,磨磨蹭蹭做什么呢?小鸡仔又皮痒了是不,回去让师傅好好收拾你。喂,小二,来口茶喝呀。”师兄摇着一把蒲扇,连骡车都不去解,自顾呵斥他。呵斥声也是懒洋洋的,透出一股子墙角的霉味。他和陆小吉一样,穿着似乎是长纶氏子弟都有的灰布衫,只不过他的衣衫明显看着更干净,衣袖长度也刚好。而不似陆小吉,衣袖太长、裤腿太短。

酒家小厮看向门外明晃晃的太阳下垮站着的那个霉竹竿似的男人,轻蔑地笑了笑。只这一笑,就让陆小吉无端产生同仇敌忾的亲近感。

少年并不去端茶,而是凑在陆小吉耳边快速地说道:“这家伙实在让人不舒爽,小吉兄,下次我们可以好好整他一回。让他在茶馆里闹肚子,回不了山上。到时候,看谁笑话谁。”

他慌慌张张把少年推开:“使不得、使不得……”

“使不得?瞧着你是想的,只不过没有胆子。”

“你——”

“小吉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再说,我最讨厌那种仗势欺人的癞皮狗。”

他本想反驳,然而“仗势欺人的癞皮狗”这一形容实在精妙,以至于让他忍不住发笑。

少年也笑了。

六日后,陆小吉再次下山,又到独芳一味里打酒。果然,那位小厮拉住他,让他坐下喝茶,这一次,端了笋干给他吃。

随着茶水零嘴儿下了肚,两人也就聊得熟络了起来。

“小玉,我托你做一件事,行不行?”临到师兄又快要来催时,他一边看着青年把笋干塞进他的衣服口袋,一边犹犹豫豫地问道。

“你说。”

“小玉,你可知道西街有一家书铺?”

少年微微抬头,想了想,回忆起来:“是了,我知道,我听说那书铺的店家到燕国去了,已经三月有余。说来,他去燕国做什么?”

“你竟然不知道?”

“知道什么?”

“燕国举国上下注重学识,攸州祈成都,更是十华国中各方大家汇集之所!你可能不清楚,那里满街墨香、矩规皆全、度量齐准,人们时常论道于黄庙之前……”谈起这个,陆小吉手舞足蹈起来,少年按住他的胳膊,把抖出半截的笋干重新塞回口袋里放好。

陆小吉继续开口,急急说道:“小玉,我求你帮我买一册书。如果店家回来了,你就赶紧去问,免得被别人抢了去,好不好?”

“行,不算难事。”少年摊摊手,“我会尽力。是什么书?”

“我上次拜托了店家去买的,叫做《算经》,是大家齐呈子所写。”

“齐呈子——《算经》。好的,我且记下了。不过到时候,店家何时来、何时做买卖,我能否及时知晓,皆不能担保。”

“那自然,我不会强求的。多谢、多谢了。”陆小吉像是了去一桩天大的心愿,脸颊泛红、兴致高昂。简直像是见了订婚媳妇送的绣鞋。

陆小吉又来时,一进店门,连酒葫芦都不及送到掌柜手里,几步跑到少年面前。

少年看着他兴冲冲的样子,噗嗤一笑。

烈日炎炎的午后酒家,偶尔有车夫、挑夫进来饮茶喝酒,更多时候,只有陆小吉与小玉,两人坐在水痕未干的木椅上闲谈、喝茶。店家并不太管这小厮的行径,大概因为少年是外地来的旅人,不过在这暂时做工,且又是罕见的异人——谁知道究竟有几分能耐。

少年给他端上茶碗,说道:“我没买到《算经》。”

未等陆小吉捶胸顿足,少年接着说:“我坐在门槛上等着店家,看到有载书的牛车经过,便立刻跟在后头,一步不落。店家刚拴好牛绳,我便扑上前询问。他说,本来确是寻到了一册极好的《算经》抄本,可惜回程道上,已经被人看中,重金买去了。”

少年在他身边坐下,从身后拿出用油纸包好的一个四四方方的包裹,递给他。

“不过,店家有齐呈子的另一部书,说是叫做《奇录》,但路上丢了半卷,所以不全……总之,我给你买来了。你若是不喜欢,我就留着自个儿看。”少年说着,把纸包又抽回去一些。

陆小吉连忙从他手中接过,仔细摸了摸四角,藏进布裢里,脸上显出满足的神态来。

接着,他又问道:“原来小玉你是识字的?”

“我怎么不能识字了?我非流民浪人,也不是无长无师。”少年笑嘻嘻地伸出手,“既然收了货,给钱吧。”

陆小吉从怀中摸出一只瘪瘪的小布袋,看那神情,约是摸出了全部家当。

少年探头看他打开布袋,伸手从里面随便捞了三四文铜钱:“这样且就够了。其余的,以后慢慢还吧。”

陆小吉摸了摸鼻子,像是想反驳,终于还是缓缓收起布袋,揣回怀里。

“你喜欢读书?”

陆小吉默默点头,伸手从小盘里拿了坚果,慢腾腾剥着壳。

“我也喜欢。”少年笑着说。一边笑,一边剥起果子。剥完的,放在陆小吉手心。

陆小吉盯着手心里的果肉看了一会儿,又盯着少年看了一会儿,少年回以笑容。

陆小吉慌忙躲闪开去——他在长纶家,从来不曾有过什么朋友、什么伙伴,他通常是一个人,且是一个不被善待的孤子。

“小玉,你是哪里人?”

“穆国人。”少年爽快地回答。

穆国在涟国的东方。

“那你到涟国来做什么?又为什么待在荻川?”陆小吉有一堆疑问想要得到解答,倒不是说他对少年的身世产生了许多好奇,而是因为,他这辈子,最向往的就是“旅人”。

旅人,何等美妙的身份。

悠游、宽广,苦而透亮。

酒家外的小水沟旁,荻花已经发了苞,再过半个月,就将陆续开放了。荻花的籽儿会落进水里,奔散四方。

“其实我并非旅人。”少年这么说着,从茶嘴直接倒出茶喝。

陆小吉瞪大眼睛:“不是旅人吗?”

“不是。”少年摇摇头,放下茶壶,以手做扇,大咧咧往领口里扇风,“不过,我想要成为旅人。我正是因此,到含州荻川城来的。或者说,我正是因此,到了你们长纶氏所在的白拂山脚下。”

“什么?”

“我对你们长纶氏所拥有的一样东西很感兴趣。我只有得到了那样东西,才能得到承认,才能做我想要去做的事情——诸如摆脱桎梏,诸如游历十国。”

不知怎的,少年说得坦荡笃定,而他也听得并不慌乱。

陆小吉顿了顿,还是开口确认道:“听你的意思,也就是说,你是来抢东西的?”

“抢?”少年笑着翻了个白眼,“我还不至于有那种本事。我想的是,偷。”

“偷。”

“没错,偷。”

“偷,大概不成问题……”陆小吉撑住下颌,喃喃自语,“长纶氏宗家现在只有九十七人,其中三十余人是女眷,三十余人是孩童……”

这回换做少年用讶异的目光看他了:“小吉兄,你这是以为我在同你开玩笑么?”

少年说那些话时,其实的确像在开玩笑。

“我不是觉得你在与我说玩笑话。我只是在告诉你,长纶家现在已经是个没什么势力的空架子,徒有千年御术师的虚名,实际上半年都接不到几桩活儿。族人代代相传的法术,真正懂得的人寥寥无几。”陆小吉一口气吐出了真心话。说这些话时,他的语气坚毅,双目焕发神采,“我也时常想要逃走,我每次下山,看到荻川一路西去,恨不得跃入水中幻化成鱼。我虽然生在长纶家,却根本不擅长异术。我阅遍先祖留下的古籍,到头来,并没有习得妙法,而是向往起了大千世界,向往着星象之术、测算之道——一切与这里不相干的东西。”

“志同道合,何不同谋?”

少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目光熠熠:“在下穆国崎游岭燊文氏子弟,冯昱然。”

原来并非小玉,而是小昱。

昱者,光明耀熠。日以昱乎昼,月以昱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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