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咄咄,且休休

冬鸫

乌鸫被人类抓住的时候,是一只漂亮的黑鸟。

他的羽毛富有光泽,长喙的表面光滑如岫玉;他的爪子不像鹰隼那样巨大锋利,但是灵敏而有力。他有爱上的鸟儿,他为她歌唱了一整个春天的小曲。

他被人类捕获,在苍翠蓊郁的夏季。

他被关在铁丝铰成的笼子里,午后灼热的阳光在窗外闪耀,而他陷于人类巢穴湿冷的阴暗中。他看见远处掠过的鸟群的影子。他不知那是否是他的族群。

他愤怒、悲伤,他撞击柔韧的笼子,他绝食绝水。

但是他听到窗外鸟儿的声音,看见雨棚上踩过的脚印。他不想就这样死去。他开始啄。

他啄咬那根陶瓷食盆边上的铁丝。

铁丝那样细,是他所凭依过的大树最细微的遗骸。可是它在他的撞击下纹丝不动。

日复一日,他啄食下颜料与铁锈。

日复一日,他光滑的喙部失去光泽,布满金属带去的刮痕,变得粗糙甚至残缺不全。日复一日,他的爪子不再锐利,尖端消磨在用力勾抓的缝隙间。日复一日,春花落了两次,他早已不会歌唱了。

他在人类所建筑的坚实的黑暗中毫不停歇地工作。

有时候他被挂到外面,和那些晾着人类皮囊的细瘦架子在一起。影影绰绰间,闻嗅到风里熟悉的草木的气味。

终于有一天,他啄开了一个口子。

他用力拉扯那条铁丝,将它弯曲。

他看到希望了,他细细聆听人类的脚步声,不,他听不到了,他感到那样地高兴,因为他即将自由了。

他奋力钻出去。

他的羽毛被铁丝撕裂,尖端划破皮肉。他本已瘦骨嶙峋的头和肚子被两侧完整的铁丝挤压以至于骨头震颤。他突破坚韧的屏障,嗅到自己的血的气味,听到肌肉与血管挤压爆裂的声响。

可是——

他自由了!

他自由了。

他站在窗子上,展开颤抖不已的双翅。他才看到,那是一双多么丑陋的翅膀啊,羽毛黯淡,脱落得斑斑驳驳,又那样细瘦无力。

可是他终于是飞起来了。

是的,他还记得怎样飞。在腾空跃起的一刹那,他感到自己仿佛回到了那一年的春天。他飞了,离沾满自己血迹的铁笼越来越遥远。残阳如血,落在秋日枯木的根系上,染红万千业已衰颓的残留之物。

他看到高空掠过的雁阵的影子。

他的翅膀颤仅仅带给他了短暂的快乐,很快便无法支撑他继续前行。而他族群在何处?他忽然发现,自己果然早已不再是那只美丽的乌鸫了。在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上,他的故事早已化为往事的尘土。

他飞不动了。

他已经衰老,寒风里刮来北方风雪的气味。

他慢慢停下来,他本想停在那根金属杆上,可是没想到受伤的翅膀不听使唤了。他勉强在金属杆的下方抓住一条铁丝。

他发现自己停在一个熟悉的物件上。那是人类用来晾晒皮囊的东西。

他勉强站稳了,然后慢慢蹲下来,用稀疏的羽毛笼住冰凉僵硬的指爪。

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再次飞起了。

夕阳的余晖在缓缓逝去。

他看到远处飞过的鸟群的影子。

他被一片落叶撞到的时候,他的尸骸同春夏与秋一起,堕入黑暗中。

 

“做了,这样的梦。”他揉搓着自己额头上如同干裂纸张般的皱纹。

年轻的心理医生坐在对面,面阳的窗口下。年轻,漂亮,享受着时光尚未离开前赐予的欢乐、狡诈、善良、懦弱以及所有的合理性。

“您怀念您从前的时光?”医生这样问。青年的声音是饱满的,因为吸满青春的余韵而柔和动听。

他的记性越来越差,但时间并没有放过他,他总是更容易记起女儿被一群混蛋强奸、掐死的那件事,以及儿子如何一连娶了三任放荡蠢笨的舞女。或者是童年,他也经常回忆起自己童年里最喜欢吃的东西,路边的凉粉、麦芽糖,和小店里卖的弹珠汽水。

“你也知道,我以前做石料生意。”在医生这样说之前,他并未回忆起往昔,但他回忆起来,就发现确实有无数片段如浪潮般涌到眼前,都是沾着鲜血的荣耀,“那确实是一段值得怀念的日子。”

在石料里混进白粉,从城外郊区卖到市中心最高耸的奢华大楼——他从前是那样一个可怕的、强大的、无情的人物。他一开始做的是倒卖皮草生意,在那些原本不该狩猎的地方,狩猎那些原本不该去死的动物,贩卖它们的牙齿、骨头、皮毛。后来他在动物的尸体里装进毒品,发现那样卖的更好。

“我想回自己的家,我应该回去。”他说。

“您从前有过躁郁症的病史,精神性疾病基本是无法根治的。您的儿子怀疑您的精神状况,所以将您送到这里疗养。我希望您能理解并且配合。”

“那时候是因为他的母亲被杀死了。”

“是的,您说过。”

“不然我不会如此憎恨。”

“依据医院的专业判断,我们也认为您继续待在这里是最好的,您的身体和精神,都能得到更加周到、科学的疗养。”

“那个小畜生害怕我回去。他知道自己无能。要是我回去了,他还会被叫做‘当家’吗?不,他只配给我擦鞋。”

“先生,请配合我们的治疗。如果您的病情好转,您就可以回去……”

他把桌子推翻在地。

他老了,这样做都十分吃力。

 

他梦到自己还是个孩子。冬春之交,他跑到田埂上找野菜,却在草丛里发现了一把黑亮亮的猎枪。这把猎枪是他年轻时候最喜欢的物什。他背着猎枪往城里头走,到处都是车,到处都是人,他突然在街头看到穿着碎花裙子的姑娘。

这姑娘未来会是他的妻子,他的孩子的母亲。

而现在她是个美丽的姑娘。

他去追她,追到一个小巷子里。他的腿突然被人打断了,他倒在地上,鼻血往下流,嘴角也渗血。他看到自己从前杀死的动物在小巷狭窄的高空中飞翔。水貂、狼、狐狸,都滑动着四肢在空中行走。他躺倒着,端起枪,对着停在屋檐上的黑鸟开了一枪。那只鸟卖不了几个钱,有人养,但没人吃,死了就不值几个钱了。

但他还是开枪去打,因为它和别的动物不一样,它飞下来,停在了屋檐上。

它或许是老了,飞不动了。从前他举起枪杀死的一个东西,就是这样一只年老的鸫鸟。

这一枪很准,打中了那只鸟,也打穿了他的眉心。

他死了。

主治医生被他的儿子收买,推着他的轮椅,到疗养院外的山林里观赏红枫。那是深秋快要落日的时候,残阳如血,躲在树林里的杀手一枪射穿了他的头颅。

夕阳的余晖在缓缓逝去。

他看到远处飞过的鸟群的影子。

他自由了吗?

他死去的妻子自由了吗?

他死去的女儿自由了吗?

他那还活着的儿子自由了吗?

身后这收了钱的、给人治病的年轻医生,自由了吗?

林中那收了钱的、替人犯罪的年轻杀手,自由了吗?

只有他是那样老,只有他是冬天的鸫鸟。

被一片落叶撞到的时候,他的尸骸同春夏与秋一起,堕入黑暗中。

 

 

 

END.


首发葫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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