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咄咄,且休休

湖海烟雨(贰-叁)

想了想还是在这里也放着。


贰.入奇途

 

冯昱然告诉他,说自己要到推州去一趟。

推州与含州相邻,有裂谷,多奇兽。

冯昱然这一走,莫约两个月,回到荻川城时,荻花已经结饱了穗子。

冯昱然拉回一辆木车,车上全是用符纸封口的陶罐。

“这些瓦罐里头,是月见蛾的蛹。”冯昱然告诉他,“月见蛾的幼儿在春末夏初结茧,成蛹后三四月可化蛾,但只在满月破茧而出,且依靠吸收月光展翼,饱食月光者,双翼能有成年男子展臂宽。”

“你这两个月,就是去捉蛾子了?”陆小吉看着少年风尘仆仆的模样。

“我先替采药人背药,在推州走了许多山谷,后来跟着专门寻觅奇虫的饲虫师入山,学得了很多东西。他们捉虫,是为供世家公子赏玩,所以知道许多有趣的虫类。我听到月见蛾的习性,便认为值得一用。”

少年穿着短布衫,高卷起裤腿,用布带捆紧,底下露出白皙的小腿,鞋袜、脚胫上溅着泥点。他的手臂、脸颊,四处布着结了痂的伤口,手背甚至有野兽咬痕。想必是入深山寻觅中意奇兽,途中遭遇了种种险情。

且说冯昱然,道一声“去推州”,便去了推州。先前陆小吉问他究竟怎么打算,他说去了,总能有办法寻到可堪一用的奇兽。问他准备怎么去推州,到了推州以后如何进山,进山该求什么人、做好哪些准备,贸然进山,若是遇到危险又该如何是好——等等等等,诸如此类,陆小吉能够找出百来个使他忧心忡忡的难题。

然而冯昱然对他的所有担忧报以爽朗笑声,从店家那里结了几个月来的工钱,轻松道别几句,便上路了。

而今,除却一身冒冒失失的伤口,也确实带回了诡谲奇兽。

大约可谓是真正的敢作敢当、言出必行了。

此等惊人的行动,让陆小吉再次心生敬佩,也再一次,认识到少年所言绝非玩笑。而自己,既然已经选择了助他一臂之力,事到如今也该拿出更多胆量来了。

按计划,陆小吉将分几次,把陶罐一一运到山上的长纶氏宗家。待到九月十五日的满月,若是晴天,便将蛾蛹取出,随意丢在各个角落。七八十只月见蛾一齐破茧,当晚必定搅得长纶氏不得安宁。趁此,少年便可潜入。

至于少年意欲窃取之物——

“黑蛟?”陆小吉已经料到了几分。因为如今的长纶氏,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炫耀之物。

且说这黑蛟,乃是被长纶氏先祖白衣仙人所制服,收为御兽。

千年前,黑蛟盘卧于与涟、恒、穆、夏四国相邻的外土,岭无名,谷无名,潭无名,蛟无名。龙为仙人作伴,又是四海之主,蛟修炼则可化龙,威力无穷、法力无边。但这无名岭的无名蛟,生性无善,凶恶残暴,食人三百。异人、武人前去降服,皆是有去无回。

据说,黑蛟为白衣仙人所收后,尽管跟随仙人游历十国,但性情并未改变几分,仍是穷凶极恶的凶兽,不能为人所驯服。

仙人归位前,与黑蛟定下千年之约——千年后,黑蛟将以推开地下幽泉之门的第一人为主。

陆小吉大约知道那地下路口在何处。

长纶氏宗家后院有偌大花园,依山势而建,多山石、泉流,且常年派人驻守。

如若真的有什么黑蛟被囚之处,多半也就是在后院了。

陆小吉在书库翻阅古籍时,发现关于黑蛟的传闻,记载并不十分明确。以至于宗家里,也很少有人提起黑蛟之事。季师傅喝多了,随口嚷嚷要去“找蛟龙”,便被酒友嘲笑“哪里有什么黑蛟,不过是老东西的面皮罢了”。再者,因为白衣仙人卒年不详,以至于无人知道,何时千年已过?过后,又真是只要下去开门即可?那黑蛟,是被符咒所困,还是封印灵珠而沉睡不醒?那黑蛟,真会认人为主?

皆是寻遍古籍,无处详记。

听此,冯昱然拍拍胸膛:“我也不过是在异志上看见过寥寥几句记载。那本异志,已有几百年岁月,难道还怕记载之事没有历经千年?再说,我不过碰碰运气,就算寻不到黑蛟,大闹一场、逃之夭夭,也不亏损什么。”

“可……”

“小吉,我必定带你走。只要你帮我,我就一定会带你走。我冯昱然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若是随便驱个冤魂妖兽,不成问题。你同我一样,有一技之长,且也算是饱览群书。你想要游历十国,实际上哪有什么难处?你不过胆小,不敢一个人罢了。只要想走,瘸子也能走,只要想离开,折断羽翼亦要离开。”

陆小吉从冯昱然的话语中听出别样的狂热,这种狂热几乎感染他。

“可你说过,你是为了证明自己,才想得到黑蛟。”

“那是不错。”冯昱然从盘里夹起一颗炒豆,往上一抛,仰头接进口里。两人坐在酒家门槛上,看着水沟旁摇晃的荻草,“但若是不行,我也会走的。本来,若是得到了黑蛟,我打算回燊文家,探明我所欲知。可如若没得到黑蛟,那我甚至不必回去,直接走人就是了。天下之大,怎可能找不到合适我的灵兽?况且,灵兽并非不得不可,我只……”

少年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你只,怎样?”陆小吉追问。

冯昱然转头看向他:“我同你一样,待在燊文宗家里,不过是饱受折磨。我的父母早亡,我在众人的排挤、嘲笑之下长成如今模样。周游四方、悠游自在,观山河之景,晓天下百态——你所渴望,我亦渴望。只不过,我还有比你更为强烈的欲求。”

“是什么?”

“寻实相。”

季秋十五日,万里无云,瓦蓝色的天空安在白拂峰顶。

冯昱然果真行事狠决。这日,陆小吉的师兄来催人时,他难得端上茶招待,茶里兑了泻药。不知是否药劲儿太大,师兄一步也走不了,最后只得在城里的郎中住处暂宿。要说陆小吉没觉着痛快,实是谎话。

如此一来,藏都不必藏。将最后两个陶罐置于骡车中两袋米面之间,两人一起上山去了。

临行前,冯昱然换上一袭道服,内衬为红、外袍为白。

他说这是燊文氏子弟的衣装。

“如果落败,被人瞧见,还可以顺势给燊文氏按个好罪名。”

用意虽可堪阴险,如此穿着倒是的确好看。术师装扮,更显得少年郎清俊去俗,伶俐洒脱。身姿傲然挺拔,却也显出几分柔雅之态。陆小吉打量三四回,又生出几分倾慕之情。

白拂峰不算难攀,但道路曲折,到达长纶氏宅邸时,也已是日暮时分。

冯昱然藏在院墙外,陆小吉则牵着骡车进去,向师傅解释一番师兄的情况,接着按部就班整理起货物,与往日无异。

入夜,月上枝头。四下寂静,隔壁传来季师傅散发着酒气的呼噜声响。

陆小吉偷偷起身,从床底下翻出十来个陶罐。

借着明月,陆小吉溜进各个院子,放下陶罐,揭开纸封。随后他匆忙回到房中,将一早准备好了的包裹夹在臂下,一路往后院跑去。

穿过各个长廊,余光里瞥到白色的蛾子翅膀正在轻颤。

果然,四处打亮了灯火,人声嘈杂起来。月见蛾自顾在满月的沐浴下肆意生长,从罐中爬出时不过手指大小,攀到树上、檐上,已经有手臂宽幅。其双翼磷光闪闪、炫目惊人,远胜火光。

陆小吉跑到后院的圆门前,看到二三原本在后院守夜的守卫跑出来一探究竟。等他进入院里,就看见白衣少年从墙外往下纵身一跃,与唯一留下的看守纠缠起来——虽说是纠缠,少年手中的短刃刚在男人手臂上划了个口子,男人见血便是一愣,少年顺势上前,将他打晕了过去。

陆小吉赶忙跑过来,先是担心冯昱然下手太重,蹲下身检查气息时,双手却从包裹里翻出布绳,将男子的双臂背到身后紧紧捆好,免得他醒过来惹事——仿佛自己一早准备好了似的。

冯昱然蹲下身,从男人腰带旁边摸出钥匙。他打开后院大门的锁,抬起门闩,让陆小吉先出去,在院外等他。陆小吉迈步跨过门槛,冯昱然随即将大门掩上。

一瞬间,陆小吉长松一口气。

嘈杂人声被兀得隔绝在内,而他在外,听到的是白拂山深林中草木的长息。

此时,他只需要等待便是了。

成或不成,败或不败,成败已不在他。

陆小吉不得不内心里佩服冯昱然安排得极是,如若让他继续待在里面,恐怕也只是白白添麻烦。

满月如此清澄,月光如水,洗濯万物。

陆小吉背靠在冰凉的木门上,抱着自己简陋的行囊,发了一会儿愣。

有几只莹白色的大蛾子躲过驱赶,已经吸饱月光,得以飞舞了。

那几只月见蛾飞出长纶氏的院落,在夜空下展翅轻挥,俞飞俞远,鳞粉拖散,化为月光之影、星辰之屑,飞入夜色深处,飞入浩渺远山。如此妖异之美,如此自由之美,如此生命之美,陆小吉为此有万千感叹想要高喊出声。

此刻他觉得自己已是真正置身于外围了,已是自由之身,再不受束缚。

莫约过了半个时辰,不长亦不短,在双目映满星空的陆小吉眼中,几乎一刹。背后的院门被推开,少年白色的身影闪出来。

少年浑身濡湿,像是淋遍了暴雨,或是落入水池之中。惊而不惧,凉而不冷,在月光下,那双眼睛闪烁着光芒。

“快,我们可以走了。”

冯昱然抓住他的手腕,往山下赶。

越过丛草灌木,穿过树林来到石阶山路上,少年脚步极其之轻快。

“等等、等等,那黑蛟……”

言语吐到一半,他断了话端。

空中投下月影,遮天蔽日。陆小吉仰头望去——游龙在天,盘旋而行,吟啸之声掀动千里林海。

 

 

叁.言谬语

 

“说实在话,世间怎会有如此巧妙之事?”

二人已经下到半山的缓坡,走在田埂间的小道上。

荻川城早已落了城门,荻川则朝着东西两侧无限延展下去。远村沉睡,唯有月光与虫鸣为伍。

冲劲儿使得两个青年怎么行路都不觉疲倦,未来路途如此宽广,实在叫人兴奋难当。

陆小吉抬头看向夜空。

在极其之高的星幕月辉之下,黑蛟腾云飞于星宿之间。冲天而去,又俯身掠过一缕薄云,如久困囚笼之鸟终于得以一展双翼,此刻重获新生。那般高远,又那般灵秀,似一尾笔锋点就的青鱼游于清潭。月光将其龙身照耀,不时泛出青白磷光。黑蛟就这样游动着,始终盘旋于两人目力可见的高空。

这光景实在异幻绝妙,若是此时有人把陆小吉从梦中叫醒,他也会毫不惊奇、只感到怅然而已。

然而这偏偏不是梦,就叫他简直要疯魔了似的开心。

“大概因为我受了三十年的委屈,老天终于愿意让我走一次运。”冯昱然也望向宽广苍穹,发出感叹。然后转头看着陆小吉,笑了笑。夜风吹进发丝和衣摆,吹过脸颊与手腕,吹拂着少年们发烫的肌肤。

“恐怕现在长纶氏上下,除了你,所有人都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又急又气、晕头转向。但是就算他们追来了,我也不怕。因为他已经是我的了。”冯昱然朝天伸出一只手,黑蛟仿佛在其指间游动,“没人能够夺走。”

“那黑蛟,真已经认你为主了?”他带着傻笑问,依然感到不可置信。

“当然。”冯昱然放下手臂,笑着说。

“那我也不怕了!”陆小吉一挥手,像把一圈帷帐推开,“我已经不是长纶氏,什么白拂山长纶氏——我是陆小吉,以后就只是陆小吉。”

听他这样说,冯昱然拍手而笑:“说得好!”

两人路过村庄,引得一阵狗吠。

他们笑嘻嘻地跑出去,已经来到山脚下的荻川旁。

在融入了月光而波光粼粼的河川旁,陆小吉却突然顿住脚步。

“怎么了?”

“我忘了告诉梅双……”

“梅双?”冯昱然的眉头蹙起来,“梅双是谁?是个女孩儿?”

陆小吉伸手挠挠头发,有些不确切地说:“是我的未婚妻。”

“是打你一生下来,别人就和你说好的那种未婚妻?”

陆小吉点点头:“想着还是应该和她说一声吧。虽说她也没搭理过我几次,但是这样不明不白的,大概不太好……”

冯昱然听到这儿,便松开了眉心,拉着他继续往前走:“既然如此,那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也有未婚夫,差不多也是几年见上一面。既谈不上存何温情,又谈何负卿不负卿。”

等等——

未婚夫?

他再次顿住,停在了原地,扯得冯昱然不耐烦。

“别这样看着我。我可有骗过你吗?”这么说着,冯昱然转回身,随手就将领口扯开。白袍里是红色内衬,内衬里面是白色布衣,皆是湿漉漉的。最后,是裹胸布,虽说的确用布带缠绕了胸部,但明显看得出并非特意想要改变身体形状,“我不过是觉得这样跑动起来方便罢了。再者,我真的那么不像女孩儿?”

陆小吉摇摇头。

他看到她胸前还有一个圆扣模样的青色图形,像是纹身。不过月光明而晦,他看不清楚,也不好意思看清楚。

冯昱然松开手,也不把领子拢回去,坦坦荡荡地说道:“走吧。”

“好。”

这便是昨晚上发生的事。可以说仔细一想,从头到尾,陆小吉就是浑浑噩噩地被拐进了一个旋风里头,被裹挟着从这里移到那里,天地都颠倒了几回。那叫做冯昱然的年轻姑娘,是心口皆转得极快极猛的风眼子,而陆小吉是呆立的风轮,任由她让自己兜转了个儿。

简直是大梦一场。

阳光打在他眼皮子上,把他吵醒了。

双眼昏沉,陆小吉揉着眼睛坐起身,感觉腿上压着很重的东西。重,而且冰凉坚硬,硌得他怪不舒服。

睁眼一看,是一段生着黑色鬃毛的蛇尾。

顺着蛇身望去,穿过秋日渐显枯黄的草地与开在其中的细小秋花,看到额中生有一只犄角的龙首——蛟非龙,仅生一角。那龙首正倚在白衣少年腿上。

似乎昨晚两人凭着冲劲儿一路跑,累了,就躺在河边的草地上睡着了。

而这黑蛟何时来到二人身边,陆小吉在睡梦中毫不知情。

冯昱然已经醒来,正望着荻川东方升起的朝阳。

橙红色的阳光,将河水染得金辉灿灿。荻草摇晃着,依旧将草籽一粒粒洒进河水里。

在夜与昼交汇时渐明的日光省视之下,蛟身寸寸明晰,由墨写之笔化为实在之物。

至于压在陆小吉腿上的这截龙尾,自然是铁证:毫无疑问,这是一条蛟龙,且毫无疑问,这已经是冯昱然的御兽。

冯昱然朝他看过来,知道他醒了。

黑蛟追随她的目光转动头颅。

双目灿金,如有烈焰流纹。亲眼所见蛟龙之华美与凶猛,风采远胜任何画作中所绘神龙,叫人见之难忘,悚然失魂。

黑蛟甩甩尾巴,将它放到一边去。陆小吉踉踉跄跄站起来。

腿有些发麻。

冯昱然随意地拍拍龙脊,像是想把它从身上推下去:“墨纶,这位小哥叫做陆小吉,以后将要一起游历十国的。劳烦你记下他的姓名?”

墨纶——

看来这是黑蛟的名字。既然有“纶”字,就更是确定了它与长纶氏一族的关系。

陆小吉疑心黑蛟是否会给出回应。没想到紧接着,便听到有人声从龙口中传出:“能吃么?”

陆小吉听着便是双腿一软。

“不能。”冯昱然回答,“白衣仙人怎么要求你,我便也怎么要求你。我想他并不允许你无端害人。”

“扫兴。”那蛟龙发出了听似成年男子的嗓音,不过与人声还是略有不同,轰然如远雷,喉中隐隐有山石之声回响。

“且就扫你的兴吧。”

冯昱然作势站起身,黑蛟倏忽间便化作一条黑色的小蛇,游入少女的宽袖中去了。

“那如果你自己没得吃,快要饿死了呢?”从衣服里继续传出男人的声音,此刻就显得细小些了,“如果那样,还是不能吃?”

冯昱然居然没有立刻回答。

陆小吉盯着她。

冯昱然扬眉一笑:“这种事,只得到时候再说。”

如此飒爽不羁,真不知道她是如何在世家宗族中自处的,也难怪她会觉得自己是如鹏囚于笼,鲲困于井。

 

二人在边关受雇于一行商队,作为驱散妖兽的术师。

一路上自然诸多苦处,但称不上舟车劳顿——因为并无车可坐。陆小吉此前从未踏出荻川城一步,并不知道旅路竟艰辛至此,时而断了粮草、时而遭遇暴雨,时而无处落脚歇息,时而还害病。不过冯昱然已经来时走过一趟,就无太多抱怨。

冯昱然显得比当初在荻川城时要沉默些,距故土越是近,也就越是沉郁寡言,时常自顾出神。她似乎并不想让旁人知道她所驱何等奇兽,在偶遇妖物时,也不过使出些燊文氏独传的御术。

不过倒是让陆小吉开了开眼界:燊文氏既为氏族,所使术式,也果真不寻常。

他将旅途中所见所闻一一记在小册子上,闲时草草配上诗句、图画。冯昱然时常抢过去看,称赞他画起画来水平高明。陆小吉自己也喜欢画在封页上的那幅画,寥寥几笔,便有神韵,是冯昱然坐在黑蛟上吹笛的样子。尽管那时候冯昱然并没有在吹笛。陆小吉也并不知道,冯昱然会不会吹笛。

如此一月又半之后,荻川边荻花落尽穗籽,而建业都红枫灿然时,二人到达了目的地。修整一番后,在城门口分道扬镳,一边是繁华的建业都城,一边是绵延东去的崎游山。

 

“你违犯族规,私自离家,知道该受到何等惩处?”

冯昱然跪在庭中,闻此抬头,露出笑容:“总之不过挨打。难道你们还能杀了我不成?”

在书写“拢青堂”三字的匾额下,站着管教子弟的师父们,在敞开的雕花木门内,方桌两旁分别坐着燊文氏的宗族长老——可见她确实是百年难得一遇的逆子。

领头责骂她,手里执着柳鞭的,是一个矮胖的师父,须发皆灰,留着两撇鲶鱼似的细长胡须,垂到胸前。他教会她不少法术,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冯昱然叫他“鲶鱼师父”,且小时候时常偷他葫芦里的零嘴吃,他也佯装不知。

“你知道自己错了。态度就应当端正,”鲶鱼师父把眼睛往后瞟,使眼色,希望这个徒弟在长老面前装得乖巧顺服些,“打你五十鞭,你都不该叫疼。擅自离家,目无尊长,有辱门庭。且罚五十鞭,禁闭十五日,再——”

“既然……当初偷偷逃走,走都走了,又回来做什么?”

堂内传出质问。

这问话真心实意,绝无半点言外之意,没有一丝存念,不过纯然厌恶她的出现、嘲笑她的归来。

冯昱然依然笑嘻嘻的:“曲木长老——宗主大人,劳烦您亲自问话了。反正我回来,不是因为在外面碰了壁所以回来求人,也不是因为受不了风雨飘摇之苦,回来寻找安生之所。大家都清楚,在此地我无人可求,亦无安身之所。”

“放肆!”鲶鱼师父更加夸张地使起眼色来,以至两撇胡须震颤不已,惹得院里那些观看热闹的子弟中有人发出轻笑、挤眉弄眼。冯昱然朝这位师父投去柔和的目光,那目光转瞬即逝,她复又将视线转回幽暗的堂内,神情顽劣。

“我燊文氏……子弟千百,唯有你满腹牢骚。你自己,怎不好生反省?”堂内依旧传出漫不经心的问话,抑扬顿挫、意态慵懒,“冯昱然,在你逃家前,就屡屡生事,哪一次不是各位师父宽宏大量、网开一面。使得你如今……用这幅嘴脸报答燊文氏对你的养育之恩。不义,不孝。你怎,还有颜面在此嬉皮笑脸?”

声音从堂内传来,透过熏香和茗雾,几乎是如梦中听戏,句句飘忽。

“我不过是问你们,我的父母究竟为何离我而去。您不回答,我便弄坏了您的宝贝玉雕,我看您就是因此对我耿耿于怀、处处针对才是吧?”

冯昱然学着那长老的口吻,说话时语调顿挫古怪、轻松闲散。

“你说玉雕……那可是青龙玉雕,刻的是东帝庙顶的守卫神兽,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是从前惠文公赠予燊文氏的礼品。到你这儿,变成用以要挟,要挟不成,还摔在地上,摔得粉碎。怎么……你倒是,有理了?”

“我还往您的茶水里掺过杂草落叶,我还翻进您的房间用热水浇您喜欢的兰花。我不过是个调皮的孩子罢了,没说自己有理。”

堂内弥散着沉默,无言似袅娜烟气,蔓延四壁,涌溢而出。

冯昱然收住声。等候发落。

过了片刻,里面再度传出声响:“不过……区区一个孩童。众人容忍你的顽劣,原以为待到你长大些,会懂得我们的苦心,却料不到你……”

她打断这慢悠悠的嘲讽:“我是回来参加黄庙验试的。”

所谓黄庙验试,由穆国君王每五年一轮,在建业都黄庙前举办。关乎“术师”这个身份在君王御座前的地位。

鲶鱼师父瞪了她一眼。

她极耐心地回瞪回去。

“黄庙验试,你倒是……还有几分进取之心。”宗主听起来像是笑了,“可你分明连半只御兽,都不曾有。出生在以御术见长的燊文氏,却没有御兽。竟还想,在验试上一展身手?莫非……你甚至还想着,能被君王亲封为‘建业都御前术师’。”

有人笑了,有人没有。

“还是说……你离开宗家的这几年,就是在,好生找寻能够听从你的御兽。”

这次笑声多了一些。

如今的燊文氏,所得御兽几乎都是来自父母、长辈的赐予。而她既然无父无母,又哪里来的御兽。自己前去外土寻觅奇兽,更像痴人说梦,自不量力。

“可笑之处在于,”冯昱然这样说着,面上却不笑了,冷冷道,“燊文氏虽然号称擅长御术,但千年世家,哪怕拥有神木赐福,到底无法长青。事到如今燊文氏人才凋敝,能够亲自抓捕奇兽并且统御于己身之人——我敢说在列的各位中,寥寥无几。此前我多番恳求长老,给我出去游历的机会,你们不肯答应,我才只得自己溜出去。”

“所以……你找着了?”

冯昱然顿住,沉默了一会儿。

几乎可以听到堂内传来的松缓气息:“且不论……你找没找到,找到的是什么。既然你已经放出豪言,那么就于黄庙验试之日,让众人看看你的本事罢。”

鲶鱼师父开始叹气。

冯昱然撇开头,抬起一边的膝盖——她的双腿早已跪得痛痒难忍,像有千百只蚂蚁在腿骨上爬行。她不言语了。

“不过……紫柳先生,你说得不对。”

那留着鲶鱼胡须的道人被点到名,胡须抽动几下,转向堂内:“曲木宗主,紫柳所言,有何不妥之处?”

“冯昱然,此子……违犯族规中不得擅离崎游山一条,是大罪,应当好好惩罚。”

紫柳道人摇晃胡须,问道:“宗主的意思是——”

“五十鞭……与十五日禁闭,未免太客气。紫柳先生心疼自己的弟子,虽易理解,但也不免觉得太过优柔寡断。此等逆子……且让她到铮噙瀑布之下,去好好反思自省。”

冯昱然停下了私自活动膝盖的动作。

她梗起脖子,朝烟雾缭绕的堂内望去。

“不妥,私以为如此行事有所不妥。”紫柳道人将手执的柳鞭插进袖中,抱拳屈身,向堂内长老说道,“铮噙瀑是从前沽泉仙人的修炼之所,仙人得道后,无人再能坐于瀑下而宁静修身,皆无法抵御瀑布流水的爆裂击打。家史有载,族人犯下弑亲之罪,受此责罚。但冯昱然并无那样的罪过。”

“我看……就四个时辰好了。”

堂内人站起身,慢悠悠走了出来。曲木宗主百余岁,乌发间银丝层缕,手中执一串青木珠子,脚边跟一只雪猴。那雪猴手中捧着一颗玉核桃,兀自把玩着。

“如若支撑不住……距黄庙验试,还有半月,且可分为几天几刻钟,慢慢儿完成。昱然,只要你赎完罪孽,自然便可去参加这君王与黄公同台主持的洁净验试。”

“在下冯昱然,必定不辜负列位厚望。”

抢在紫柳道人再度求情前,冯昱然一口答应。

 

 

 


 

首发葫芦世界

评论
热度(9)
© tan α | Powered by LOFTER